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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演员们这个时候就把精力全部耗尽,还有长长的一天,情感应该积蓄到拍摄的时候。第一次排练结束之后,需做改进的地方就清晰可见。该打在群众演员身上的灯光稍微偏低,照在演员的下部了。摄影机的运动应稍做调整,因为并不是每一个演员的动作都与摹仿他们的群众演员完全吻合,毫无出入。演员们复杂各异,学习对于他们来说,同样必不可少。肖恩科列里身高6英尺4英寸,而塔斯金霍夫曼根本不高。我打算依照眼睛的水平视线来拍摄这一情节的画面,当然,是指我的身高高度视线。我与塔斯金一样高(5英尺6英寸)。因此,肖恩,给我们演一下格鲁乔(默片时代的一位喜剧大师)这句话就隐含着这样的意思:你能不能在坐下之前把你的身体变小几个号?,于是肖恩就这样扮演格鲁乔。有经验的演员可以做到不拘泥于外在形象。核对脚本与现场拍摄是否有出入的女孩可能会突然轻声对我说:他举杯举得太晚了.晚我们拍摄了他同样一次举杯,是从另一个视点拍的过肩镜头,他刚开始插话就举起酒杯。如果现在他举杯滞后,那么在剪辑昨天与今天拍摄的素材时我就会遇到一大堆麻烦。
通常,类似的技术细节不构成大问题,这只是制作过程中的细枝末节。大部分演员在拍了几个镜头之后都能够适应并自我调整。简方达记忆细节的精确度极高。在《12怒汉》中出色的菲特哈伯莉根据脚本标写:演员在说那句话时抽过香烟。方达则说:在上一句话。我们按哈伯莉和芳达所说各拍了一条。最后证明芳达的记忆是正确的。
拍摄特写时演员常常是与一个或几个对象在交谈或是正对别人的言行作出反映。为了加强真实感,我一般把该演员的交谈对象安置在拍摄现场,不在摄影机的摄制范围之内,让他们与被摄者交流。然而,有时没有拍摄的人并不帮忙。他们有时担心自己的镜头都还没拍,自己所积聚的情感就耗费光了。有时这是一种消极怠工。有一次,一位明星坐在高脚凳上从镜头外面与一位演员对台演一个小情节,这位演员仅有一天的戏份。明星竟然看都不看这个演员一眼,她蔫蔫的。类似行为在拍摄场会制造一种不愉悦的氛围。
这一时刻非常重要,当被摄者与位于摄影机后的同伴交流时,他实际上看到了拍摄场上的一切,我们称之为表演者的视野。它包含摄影机的前后两个方向。在拍摄之前,一个有经验的导演助理总会提前通知:对不起,请离开视线范围。乌里扬霍尔金与菲唐娜维的任何一次演出,他都不喜欢有人在一旁喝咖啡。他不希望看见除菲唐维娜以外的任何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在镜头面前集中全副精力。但剧组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很难明白这点,离开视线范围成了每次开拍之前的一句令人生厌的唠叨话。
我导演生涯中最复杂的情节莫过于在《炎热的正午》一片拍摄中。在影片三分之二的地方男演员帕契诺要面对两次电话交谈。一次是与同居的妻子-情人,她正在理发店里,一次是与他的合法妻子。
我确信,如果我们能同时拍摄两次谈话,帕契诺的表演才华将无人企及。行动的时间确定在夜里。已是12点了,男主角还在阳台上,他已精疲力竭,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情感流露尤其清晰。这点我做到了。
但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摄影机里只有1000英尺的胶片,仅够拍11分钟。两次电话交谈就得持续15分钟。我决定把两台摄影机放置得尽可能近。自然,用同样的镜头,如果我记得还不错的话,是55毫米的。第一台摄影机拍了850英尺的时候,我们悄悄地把第二台打开,第一台还照拍不误。我知道,这一情节快结束时,镜头切换到妻子身上,这样我就可以从这两台摄影机所拍的素材中剪辑一个画面。就象我们预想的那样,帕契诺能够从容地先后应付两次电话交谈。
我们得到了帕契诺最大可能的投入。我让摄制组处在一种完全自由放松的状态。助手们把电话安置到现场,演员在话筒里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我突然灵光一闪,如果从一个镜头到另一个镜头的拍摄转换中没有任何停顿,演员的表演可能会达到最佳状态。新情节开始于表演者在上一个镜头所拍摄时已达到的情感高潮。有时我甚至不关机,只小声说:继续拍摄,大家呆在原地,再重来一遍。就这样,开始!在发出开始一词时,我对情节的情感把握始终保持在亢奋状态。如果我们拍摄温和细腻的情节,我说话的声量尽量降低到最小。如果情节要求比较剧烈的反应,我喊开始的声音绝不低于任何一个粗鲁的军人。这与指挥家挥舞指挥棒一般无二。
我明白,对于阿尔来说,要使两条镜头的拍摄不出现停顿是一个严峻的考验。摄影机总得重新装备,这需要时间。蓄电池在暗处放着,远离拍摄场地。而且摄影机还得取下套子,打开,胶片得通过所有设备员的手才能得以传递。整个过程顺利的话,也要占去2-3分钟,这段时间里阿尔可能就完全松懈下来了。我放了一堆黑罩布,既盖住了两部摄影机,又盖住了操机人员。为镜头准备了两个孔径。第二副摄影在他西面备好了已充好电的蓄电池(每台摄影机旁边有三个人--摄影师,副摄影和第二副摄影)。
拍摄开始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当第一台摄影机拍了850英尺时,第二台开动。拍了一条,妙极!但直觉暗示我,应该再来一遍。第二台摄影机拍了还不到200英尺。我柔声说:阿尔,从头来,再来一遍。帕契诺看着我,好象在看一个疯子。他坦言,他已疲惫不堪,并问道:怎么啦?你在开玩笑吧?我回答:阿尔,请配合。开机!
我们打开了第二台摄影机,那里还剩近800英尺的胶片。与此同时,我在黑罩布的后面将第一台与第二台摄影机的设备做了互换--这一切是阿尔看不见的。当第二台摄影机的胶片拍到700英尺时,我们已经打开了交换过装备的第一台摄影机。直到这条拍完,阿尔也不知到他的处境。他读着台词,极度疲乏,无助地四下张望。
突然,他的眼神与我相遇了。我的脸上布满泪水,看到我如此感动的样子,阿尔也同样大哭起来,然后用拳头猛击他身前的桌子。我大叫一声:开拍,并跳了起来。现在想起来,我也是这位最佳影星形象的见证人。
《电视网》中彼得芬奇的内心独白--我微不足道,就像一具游魂,但我不再同这一切妥协-就是采取这种方式拍摄下来的。只是用长镜头(总长6分钟)就使一切显得简单多了,第二台摄影机中胶片也够用,不需要交换设备,所以两条之间的拍摄没有间断。在第二条拍到一半的时候,彼得突然停下来,他筋疲力尽。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心脏病犯了,但我没有坚持让他再来一条。所以,最后就这么剪辑:内心独白的前半段用的是第二条,后半段用的是第一条。
如果我所讲述的一切都使你们感到工作中困难重重,那就请你们相信,它的确如此。而且,这还是最简单的例子。我们所讲的都是室内拍摄,一切都尚在控制之中,没有意外发生。外景拍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外景拍摄需要一支庞大的队伍,甚至像《空槽》这样节俭、开支极经济的影片,也需要运输道具、电器设备、布景、蓄电池、服装和发型师(仅仅一天)。外加两节小车厢,演员们在这儿换衣服。分成三个隔断的小车厢能同时容纳三个演员换装,一个小车厢我备给自己作休息间。机车司机总是由职业工会的成员担任,所以我们尽量把他们的数量减到最少。还有三辆汽车拉演员来拍摄场地。如果情节需要大量群众演员,就得去郊区拍摄,--就像电影《空槽》那样。我们得负责给他们安排汽车,每辆汽车装49个群众演员。120人以下的群众演员可以聘用职业工会的成员,如果需要更多,可聘当地居民。还需一辆有四个卫生间的带蓬车。这样,我们就运了满满12卡车。还需要一个队长,当然,他也是助理。再加上两个助理导演和第二助理。自然,还需两辆车,以接送他们到现场。还有6个保安人员,分成两个班,三个负责夜戏。不要忘了还得聘请几个剧组之外的工作人员--当地的警察。如果你在大街上拍戏,得请他们维持秩序。
还得有一个剧务组,即便是一部小电影也得由两个电工和两个杂务工组成。他们负责拍摄的准备工作。视照明需求而定,他们或在开拍前一天之内,或两天之内,或三天之内到达。安置照明设备,这样会节约大把大把的时间。
在电影《城市公爵》中,我们有135个物件用于拍外景。登记花了52天,也就意味着,每天两个物件。外加四个电工和两个杂务工人,我们又有了一个工作组。拍摄结束以后两个电工和工人还要修理器械,而他们的伙伴这时已开始了下一批物件的准备。有时,我们重新装饰某面墙之后,我们必须又还它本来的颜色。
我还没提及厨师。如果午餐时间不想超过一个小时,就要在休息之前赶着把饭做出来。如果想把午餐休息缩到半个小时,就得给拍摄组成员加薪。厨房还要在冬日提供用之不尽的热咖啡及热汤,在夏日提供清凉饮品和小甜瓜。
你们都看到了,电影制作中的人员如何剧增。在影片《空槽》中一场最经济的外景拍摄,我们的摄制人员也有60人,还不包括专业人员在内。在《城市公爵》中,他们已经增加到120名。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个数字再翻一倍。如果一旦遇到大的群众场面,就得相应增加服装师、化妆师、头型师、道具师,这样下来,人员一两百都打不住。
夜戏的拍摄就更困难了。电工在天黑之前的一到四个小时内得进进出出准备器具。他要在发电机和照明设备之间铺设电线。由于发动机有噪音,它们得远离拍摄场地,直到不干扰正常录音。最方便最安全的做法是太阳落山以前就将电线铺设就绪,趁着光,你能看见你的工作。如果夜戏连着拍一周,这会使所有人厌倦不已。从另一方面看,夜戏同样美妙神奇,11点之后,周围一切都已入睡。在漆黑的夜里一帮诞生于光明的人们正在创造一些不足为奇的东西。
素材:哭笑不得
纽约技术调色制片厂有幢极糟的大楼,它的周围遍布各式色情小商店,在它的三层有一间差劲的小观摩室,大概有30个座位,屏幕的宽度不超过14英尺。光线扩散不均,导致老灯泡过热,这样,银幕中间部位的光照比边缘部分强。音响设备对声音的贡献就象两个用铁丝连接的罐头对于电话,对此,电影放映师摩尔奇抱怨多年却毫无结果。如果打开空气调节器,对白中我们一个词都听不见。假如观摩前哪怕有半个小时不开空调,饭菜味儿和楼上传来的化学药剂味儿就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一楼餐厅散发的饭菜味四处飘荡。就是在餐厅开业前,观摩室里也有挥不去的厨房味,中国菜味,不知为什么。男厕所极远,还总锁着门,怕街上的人溜进来。钥匙在摩尔奇那里,挂在一根长长的树枝上。
我们就在这样一间放映室里回放前一天拍摄的素材,评判自己的工作。
称之为素材,因为它显像的实验室本着节约时间的原则能在同一种规范下将所有东西印制出来。几乎城里拍的电影都送到这间实验室来,这里胶片在一个池子显像,用同一种中和方式。以后,制作标准拷贝时,会做得很精细,而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观摩素材会激起每个人的虚荣心。每个人专心致志,都只盯着自己的工作。我看见布景师因墙角之间的缝隙制作不好而泪流满面。除了他,别人谁都没有发现,第二天一早他准会训斥粉刷匠。他是对的。录音师会为打字员痛苦万分。在拍摄现场声音录了四分之一英寸。在与画面合成时把声音弄快了35毫米,这还是在专业工作室里制作的。胶片要到了一个糊涂虫手里,声音质量就全完了。如果说到创作个性,这种个性正开始实验并用于到声音中,原素材的声调被提高或降低,声音被增加或减少,任何一个录音师都会因此而发疯。他们发疯是有道理的。
观摩素材是个非常复杂的过程,远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注意重心该在何处。有时我要整个镜头仅仅是为了一个很小的细节。但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剪辑员必须顾及整个影片来看每一个镜头,他们是连接素材和导演的中介,所以它们必须客观。有时他们甚至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某些想法。剪辑员不是都能明白,我这个情节如此建构的原因是必须与上下衔接,而下面的还没有拍摄。只有在剪辑时它才显得有意义。
观看素材时有几条基本原则:一绝不要信赖大厅里的笑声,在观看某一镜头或情节时爆发笑声,这不说明任何问题。这个镜头在成片中原来是两个朋友之间的镜头,这可能就会引起另一种反应。再说,大厅里坐的都是参与影片制作的人,他们的反应与来电影院看电影的人毫无共通之处。这是乐队队员的笑声,他们很满足自己的小笑话。但笑话能不能在演出场地令人发笑,这很难说。
第二条原则,别让你拍摄这个或那个情节时的困难干扰你对自己作品的评判。在观看影片的最终成品时,没有人会去考虑你花了三天布置灯光或用了十个人来操作摄影机等等。
第三条原则似乎是悖论:不要让某些技术失误干扰你对情节的判断。不言而喻,每一个技术失误都有损影片,今后得力求避免类似失误。但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镜头的感染力上。它打动你了吗?这是最重要的。
第四条原则是什么呢?如果你对什么地方还有疑虑,一两天之后再看一下素材。让剪辑员从镜头上把场记板抽掉,使你不知道你看的是第二条,第三条,还是第十一条。因为与现场拍摄紧紧相连的感觉影响你的客观评判。还剩最后一条原则,最重要的原则在于:如何将好素材与坏素材区分开,说句老实话,我也不知道。 |